
那艘油轮载着110万桶原油,在加勒比海被扣下了。
扣船的理由是反恐。
这个理由我们其实都听过太多遍了。2001年之后,反恐这个词就变成了一把钥匙,能打开很多以前打不开的门。军事行动的门,国际决议的门,甚至主权边界的门。这次用这把钥匙,动作有点太快了。12月10号扣船,12号就说要地面行动,到了16号,马杜罗政府直接被贴上了恐怖组织的标签。
七天时间,完成了三步。
步子迈得有点仓促。
仓促是因为旧的借口不太好用了。过去两年,美国海岸警卫队在那个海域搞联合缉毒演习,名义上是追毒贩的快艇,航线却总是贴着委内瑞拉专属经济区的边线走。卫星图不会说谎,他们的船队总在帕里亚半岛外海45海里左右的地方打转,那里是委内瑞拉油轮出港的主要通道。
他们找的恐怕不是毒品。
是在找一个能动手的理由。
有趣的是,那边查获的可卡因数量在增加,这边委内瑞拉的原油出口量也在往上走。2025年前十一个月,从他们主要港口出去的油,比2024年同期多了百分之十七。买油的国家里,印度、中国、土耳其排在前列。美国财政部的制裁名单越来越长,但油照样在流出去,钱照样在流进来。
禁毒这块盾牌,有点挡不住了。
那就得换一件武器。
换一件更厉害的,带着电光火石,还自带某种国际法豁免光环的武器。也就是反恐。恐怖组织这个标签,一旦贴上,就不再是一个简单的称呼。它更像是一张空白支票。凭着它,可以不经太多程序就动用特种部队,可以在全球范围内冻结资产,哪怕钱存在别的国家,也可以在公海上拦截任何看起来有关的船只,而且不需要马上拿出什么确凿证据。
相关的国际框架条文里,确实留着这样的口子。说对某些被认定的实体,采取先发制人的行动不算侵略。
这个法律上的口子,有时候比现实中的海沟还要深。
但对方这次没顺着这个口子往下走。他们换了个办法。他们把油轮编成了队。12月11号凌晨,天还没亮,三艘大油轮从海军基地启航。船都满载,吃水很深。陪着它们一起走的,还有两艘护卫舰。舰上的雷达开着,炮衣也摘了。航线也变了,不走近道,先往北再折向东,绕开了那些常见的巡逻区域。
这不像是在运货。
更像是在展示肌肉。
油轮本身是笨重的,跑不快,如果被围住很难脱身。派军舰跟着,就等于把国家的脸面押在了这几艘船上。你动我的船,就是在动我的海军。这个信号非常直接。有媒体把这叫做挑衅。我觉得这个说法不太对。这更像是一种主权声明的实体化表达。国际法里确实有相关条款,军舰护航下的商船,享有一定的保护,即便船本身受到制裁,在公海上,护航舰艇有权拒绝强行登检。
委内瑞拉这边没喊什么响亮的口号。
他们用吨位和航线来说话。油轮成了会移动的国土,军舰成了海上的界碑。你想用制裁锁住我的经济命脉,我就用海军把经济命脉护送到海上。方法很简单,甚至有点粗粝,但在规则框架内。
真正的交锋现场,其实不在海上。
在三千公里外的纽约。12月17号上午,一通电话打了23分钟。中方在通话里没有直接说支持谁,而是引用了《联合国宪章》里的具体条款,说任何国家都有权拒绝单边的强制措施。把问题拉回到宪章本身,就等于把讨论的场地从道德高地上挪了下来,挪到了程序规则的平地上。对方在电话里也没说感谢,而是陈述了一个事实,说过去两天,有三艘悬挂利比里亚旗帜的油轮在公海被美方直升机低空逼近,最近的一次距离船体只有80米。
这个细节被抓住了。
第二天,在外交部的场合,发言人提到了这一点。话说得很技术性,指出低空威慑如果导致商船操作失误引发事故,责任必须厘清。这话听起来平平无奇,实际上很有分量。国际海事规则里白纸黑字写着,飞行器不能在距离船舶100米内做威胁性动作。80米,已经违规了。中方没有去批评对方霸道,只是指出了对方在技术细节上违规。
用规则来应对规则,效果往往比情绪更持久。
差不多同一时间,另一份声明也出来了。标题带着明显的紧迫感,内容通篇没有点名,但每个字都知道在说谁。声明里写的不是情绪,是一连串对局势升级可能后果的评估。字和字之间,能看出别的意思。
美国扣下那艘叫奥里诺科精神号的油轮,是在12月10日。
坐标,武器型号,登船人数,后来都被白纸黑字写进递给安理会的信里。
那封信只有三页纸。
读起来像一份证据清单,或者起诉书的初稿。
委内瑞拉这次没哭诉。
它直接把条文拍在桌面上,《联合国海洋法公约》第110条,允许公海登检的情形列得清清楚楚,里面没有反恐这一项。
他们要求开会,审议某个行为是否构成对联合国宪章的滥用。
措辞精确得让人意外。
这大概是小国在丛林里学会的生存技能,当吼叫没用的时候,就改用手术刀。
俄罗斯的反应很快。
快得不像临时起意。
他们的代表没谈委内瑞拉多委屈,他们谈的是规则,是如果今天可以用反恐的名义在公海拦截油轮,明天这个名义就可以套用到任何一艘船身上。
他们把话题从马杜罗政府身上挪开了。
挪到了一个更让旁观者坐立不安的位置上。
恐惧确实比同情好用。
一个关于秩序崩塌的想象,能撬动的盟友,远多于对某个遥远国家的声援。
中方的表态出现在同一天。
他们说支持开会。
就这个词,支持开会。
不是支持委内瑞拉,是支持把这个事情摆到台面上讨论。这里面的分寸,可能比外交辞令教科书上的一整章还要复杂。
留白是一种力量。
它把空间留给了后续所有可能的转向。
然后俄罗斯亮出了程序性底牌,提到安理会议事规则第37条。意思很明白,会是一定能开成的,除非有人想公然把程序撕掉。
压力开始倒流。
你能感觉到那种微妙的转向。
几天后,美国国务院发言人的调门低了一些,提到评估,提到未最终批准。那种宣示性的强硬,褪色了。
软化从来不是因为良心发现。
是算盘打完了。
先算军事账。委内瑞拉那地方,地图上看是平原,细看是丛林和水网。八万多的现役部队,加上十几万预备役,装备是旧了点,但熟悉每一片沼泽。2002年的事情是个现成的参考案例,巷战和游击战,不是靠装备代差就能彻底抹平的。
更别说加勒比海面上还有别的棋子。俄罗斯在库拉索岛有个补给点,协议签了五年。他们的船是可以路过,可以巡航的。
在那种地方,任何一次意外的靠近,风险都是指数级上升的。
而收益呢。扣几艘油轮,对日均几十万桶的出口量来说,像从河里舀走几瓢水。
外交账就更难算。
安理会一旦开会,就成了一个舞台。英国和法国的态度很暧昧,他们在委内瑞拉有油田,有合同,有没清算完的权益。他们大概率不会举手反对,但也不会举手赞成。
弃权就是一种态度。
舞台上会展示什么证据。联合国毒品和犯罪问题办公室有份报告,里面有些数字,关于加勒比航线毒品的来源地占比。那些数字不太支持某种强烈的指控。
在安理会的会议室里,数据比口号更有杀伤力。
最后还有法律账。国际法院有过判例,关于单边制裁和人道物资的。委内瑞拉出口的原油,有相当一部分换的是粮食和药品。这个链条如果被切断,在法律上的性质就变了。
这官司打起来,场面会很难看。
所以,那些在12月16日听起来雷霆万钧的威胁,到了20日,已经像拉得太满的弓弦,泄了力。
不是不想,是不能。
或者更准确地说,是不划算。
但事情不会就这么结束。
它只是换了个赛道。
美国财政部在12月19日更新了一份清单。
七家航运公司,三个船级社,两个巴拿马船东,名字被加了进去。
理由写得很专业,关于船舶检验和保险服务。
他们没直接去碰那些运油的船。
他们选择去掐断那些船赖以生存的东西。
你得知道,委内瑞拉那边八成的油轮挂的是方便旗,船级证书大多来自英国劳氏和挪威DNV。船员经常从菲律宾或者乌克兰找。保险呢,绕来绕去最后常常落在百慕大。
把这些节点掐掉,事情就麻烦了。
没有劳氏的证书,全球主要港口根本不会让你进。没有保险,没有船东敢接这个活儿。没有合格的船员,机器就只是一堆铁。
这不再是简单地截断水流。
这是在尝试切断血管。
反应来得很快。
12月20号晚上,上海航运交易所的规则有了一点不易察觉的调整。他们允许一些船,在特定条件下,走一条绿色通道。
条件确实很紧。只限于运送粮食、药品和能源。航线要提前三天报备。最关键的是,货值的一半以上,得是委内瑞拉用原油支付的。
但这终究是一个口子。
中国船级社在加勒比地区有合作点,报告最快两天能出来。这看起来不是在帮他们卖油。
更像是在帮他们维持最基本的生活线。
法律上也能找到依据,联合国那边有过相关的决议精神。
俄罗斯的动作几乎是同步的。
12月21日,他们国家的一家再保险公司推出了一项新条款。针对那些在联合国备过案的人道主义航运项目,保费会提高三成,但承保范围把“因为单边制裁导致港口拒收”这种风险给包了进去。
以前没人这么干过。
把政治风险明码标价,变成保费的一部分,这等于给了船东一个明确的预期。有保险公司愿意接这个盘,航线就能继续喘气。
委内瑞拉自己也没停着。
马杜罗在12月22日签了一份总统令。内容是他们国家的石油公司可以把未来某个时间点的原油份额,提前预售给中国、俄罗斯和印度的炼油厂。
付款方式不要美元。
他们要的是粮食,是药品,是钻井平台需要的零件。
油还在海里,货已经锁定了。
这本质上是一种极其现实的金融操作,把未来的现金流折现成当下能活命的物资。
手法相当直接,甚至有点不顾章法。
所有这些事情摆在一起,指向的东西其实挺清楚的。
有人想用快刀斩乱麻的方式解决问题,指望速战速决。但现在他们面对的,是一场完全不同的消耗。
不是战场上那种,是规则层面的,信用层面的,还有联盟关系上的漫长消耗。
海面上的风向,早就变了。
大概十年前,这条航线上的规则是单向的。有人制定,其他人遵守。
后来委内瑞拉被制裁,开始找别的路。接着是伊朗,有人帮它弄出了一支若隐若现的油轮船队。再后来俄乌冲突,印度人用一套复杂的货币结算办法买俄罗斯的油。
到了现在,轮到委内瑞拉把这一整套东西,结合自己的情况重新组装一遍。
用石油换粮食,用军舰保护商船,在法律条文里寻找反击的依据,在多边场合里化解单边的压力。
这已经超出了单纯反抗的范畴。
这更像是在重新组装一套工具。
一套专门用于在制裁时代生存下来的工具。
第一件工具,可以叫它主权的实体化。
过去小国的主权很多时候停留在纸面上。现在需要把它变成实实在在的东西,能摸得到,能扛事。军舰护航是这种实体化,一张能顶用的船级社证书是,一份敢承保特殊风险的保单也是。
主权必须能经受风浪。
第二件工具,是在规则体系内部做文章。
不掀桌子,就在现有的棋盘上找空位。你用反恐的条款施压,我就在海洋法的条文里找应对。你用特别清单封锁,我就用人道豁免的机制尝试钻出去。
在对方的游戏里,走出自己的步数。
第三件工具,是一种不那么对称的联盟。
几个国家之间没有签什么共同防御的条约,甚至可能都没坐在一起开过协调会。
但行动上却衔接上了。
一个在程序上提供支持,一个在规则上发声,一个在事实层面提供材料。
就像用几把规格不同的扳手,各自拧紧或者拧松不同的螺丝,最后让整个结构发生变化。
联盟不一定需要高度一致。
节奏对上就行了。
这里有个误判。
有人可能觉得面对的是一个孤立的点。
但实际上那是一个网络里的节点。全球受过类似单边制裁的国家有三十多个,其中超过二十个在最近两年和委内瑞拉有过技术层面的合作。越南帮忙改造炼油厂,伊朗帮忙调整油轮的系统,白俄罗斯帮忙升级通信技术。
这些国家可能不会大声说什么。
但那些技术交流的通道,一天二十四小时,从来就没关闭过。事情就是这样。
制裁墙再高,地下的根系照常蔓延。
12月23日安理会那场紧急会议,没吵起来。
会场安静得有点反常。
中方代表讲了十二分钟,几乎是在复述《海洋法公约》的条款,还附了三份技术附件,厚厚一叠。俄方代表放了一段红外视频,美国直升机在八十米高度掠过油轮驾驶台,画面里的热源轮廓清晰得刺眼。委内瑞拉代表只说了八分钟,最后那句话是,一艘载着原油去换大米和疫苗的油轮,到底算犯罪还是算活命。
没人接话。
有时候问题本身,就是答案。
会议最后没形成任何决议。
美英法投了弃权票,中俄等十个国家赞成召开会议,另有四个国家压根没来。程序上讲,会议合法召开了。实质上看,美国想把事情定性为“反恐”的那套说法,没得到背书。
美国代表离场时领带是歪的。
那是整个会议过程中,唯一一个算得上失态的细节。
会后,委内瑞拉那几艘油轮继续往东开。
25号到了印度坎德拉港,卸下原油,装上了大米、大豆,还有一批疫苗。返航的时候,其中一条船的货舱里多了两百台透析机,中国捐的,通过委内瑞拉国家石油公司的人道通道转运。
靠港时,水手用高压水枪冲洗船舷。
原油污渍混着海盐,一股脑冲进排水口,流进阿拉伯海。没有记者拍照,也没有新闻稿。但那个冲洗的动作,本身已经说明了一切。
被美国扣在佛罗里达外海的那艘船,现在还泊在那儿。
船东已经不要它了。
一百多万桶原油凝固在舱底,像一块巨大的黑色琥珀,把2025年12月那场没打起来的闪电战,封存在里面。而往东走的船队,正穿过马六甲海峡。
船长室的海图上,新标了三个点。
上海外高桥,有个临时检验站。新加坡裕廊岛,设了个人道物资中转仓。苏伊士运河以北,是俄罗斯海军一艘巡洋舰的巡航区。
航线弯弯绕绕,但油在流,粮在运,日子在过。
制裁最怕的不是激烈反抗。
是对方慢慢适应了。
当被制裁的一方把制裁带来的额外成本,摊进每一天的日常运转里,当护航变成每月几次的常规操作,当援引法律条款反制成了标准流程,制裁其实就失效了。它死掉了,死因是它的目标学会了在它制造的毒气里正常呼吸。
加勒比海的风浪一向不小。
可再大的浪,也打不翻一艘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航行的船。油轮吃水深,反而稳当。
委内瑞拉没宣布什么胜利。
它只是把下一批原油装进船舱,盖上舱盖,拉响汽笛离港。汽笛声两长一短,国际信号代码,意思是本船状态正常,离港,航向东方,满载。
这不是求救信号。
这是状态通报。
退一步讲,如果真有人派地面部队进去,会发现马拉开波湖西岸那些油田的钻井平台,都装了防撞的钢梁。奥里诺科河边的储油罐,地下埋着备用的输油管。加拉加斯郊外那栋石油公司总部大楼,地下室有卫星通讯站,直连北斗系统。
这些不算战备。
顶多算是日常维护。就像农民修水渠,主要为了种地,顺便也能防旱。
活下去这件事本身,已经是一种抵抗。
中俄没有派出一兵一卒。
但他们让委内瑞拉明白了一点,你不是一座孤岛,你是一片群岛中的一座。浪打过来的时候,冲击力会被分散。
俄罗斯发出的警告不是说着玩的。
他们说的“致命错误”指的不是开战。
指的是误判。如果美军真的在委内瑞拉海岸开火,第一枚炮弹的落点,假如离俄罗斯租用的那个库拉索补给点太近,近到三海里以内,俄方就有理由援引集体安全条约组织宪章的某条条款。那条款大概意思是,对任何一个成员国盟友的武装攻击,视为对全体的攻击。
委内瑞拉2023年刚成为那个组织的对话伙伴国,法律地位有点模糊,但够用了。
美国智库12月15日的一份内部简报里写着,行动红线必须严格控制在距离库拉索岛十二海里以外。这个数字不是随便写的,它大概是某型俄舰防空雷达的有效拦截半径。
大国之间的博弈,精度是海里级的。
中国的态度,更像静水深流。
不怎么提高调的口号,只坚守程序和规则。安理会这次开会,中方推动援引的是《议事规则》第三十七条。
规则不是用来打破的,是用来踩实的。
护航援引《海洋法公约》第二十三条,人道通道依据联大第二四七号决议。每一步都落在现有国际法的条文里,白纸黑字,清清楚楚。
他们不另起炉灶。
旧殿的根基总比新庙扎实,这个道理,有人开始懂了。
巴西总统府那份内部备忘录,十二月二十一日写的,里面提了一句。说可以研究委内瑞拉的油轮护航模式,看看能不能用在亚马孙河的矿产运输上。
南非那边也有人动了心思,悄悄问中国船级社,铁矿石船能不能办临时检验。
吉达港甚至划出了专门的泊位,挂上牌子,写着人道物资优先。牌子是新的,依据是旧的。
这不像是在选边站队。
更像是在学一门手艺,一门怎么在夹缝里把货运出去的手艺。
华盛顿的制裁名单越来越长,每年添上两千多个名字。另一边,航运公司的技术部门也没闲着。
他们在开发系统,能自动换船旗,动态改船名,把保险拆成几段买,船员从不同的离岸公司派遣。一套规避动作,行云流水。
法律条文更新的速度,有点追不上这些代码了。
巴拿马海事局在十二月的最后一周,停了三十七艘油轮的年检。理由是系统技术故障。
这个理由很妙。
圈里人都明白,那三十七艘船,刚好都在最新的美国制裁名单上。巴拿马不想惹事,又不想明着配合,就让系统“坏”一下。
小国的生存智慧,有时候就藏在一条故障提示里。
运费账是这么算的。走老路,一吨十五美元,但有一半概率被查扣。走那条新开的、有护航的航线,一吨二十八美元,外加五美元的护航费。
价钱贵多了。
可货主们几乎都选了贵的。因为后者承诺百分之百能到。在动荡的航线上,确定性本身,就值额外的价钱。
市场最终会为确定性买单,这话听起来像经济学课本里的,但正在变成海图上的现实。
委内瑞拉的原油出口数据说明了问题。二零二五年十二月,单月冲到了八十二万桶每天,创了五年来的记录。
不是因为世界突然需要更多油。
是因为这条供给线,突然变得可靠了。买家不怕价格波动,怕的是早上签了合同,晚上船不知道被拦在了哪个海峡。
马杜罗没开庆功会。他在石油公司的技术会议上提了个问题,说中国船级社的临时证书只管三十天,如果美国施压,证书发不出来了,我们怎么办。
他们早就准备好了答案。
越南船检局可以接上,他们二零二四年刚拿到国际船级社协会的观察员资格。如果越南也不行,还有伊朗海事组织出具的技术声明,印度和土耳其的港口认这个。
预案永远要比危机快半步,这不是远见,这是生存的必须。
挥舞大棒的人,容易产生幻觉。以为棒子挥出去,整个世界都会安静。
幻觉比棒子本身更危险。
当决策者真的相信,贴上一个标签就能让航运停止,让盟友顺从,让小国屈服的时候,判断力就失效了。现实世界在另一条轨道上运行着。
油轮还在走,会议还在开,证书还在流转,保险单还在签署。
地球还在转,只是驱动它的齿轮,悄悄换了一种润滑方式。
中方在安理会的发言很平淡,没有控诉,只是陈述。说过去五年里,安理会没有通过任何授权单边制裁的决议。
事实摆在那里,比任何激昂的言辞都有力。
俄罗斯方面也没拍桌子,他们扔出了一组数据。显示二零二五年美军在加勒比海的舰艇活动大幅增加,同期海盗事件却减少了。他们的潜台词是,你看,这两件事可能没什么正相关。
用你认可的规则和逻辑,去质疑你行动的成效,这一招挺冷静。
委内瑞拉方面做得更细致。他们没哭诉遭遇,只是提交了一份海图,上面标出了美方直升机某次飞行的轨迹,以及国际民航组织划定的安全距离红线。
他们让事实自己去说话,去争辩。
在这个信息泛滥的时代,情绪是廉价的,而一份经得起核验的证据,无比贵重。
十二月二十八日,一艘名叫“希望号”的油轮离开了委内瑞拉。它挂的是柬埔寨旗,没有军舰在旁边跟着。
但它船上的AIS信号,每隔一刻钟,就会同时出现在三个不同的卫星系统里。中国的北斗,俄罗斯的格洛纳斯,还有印度的导航网。
信号上传一次,就备份三次。
他们还设定了一个程序,如果信号中断超过三十分钟,警报会自动触发。通知对象是安理会、国际海事组织,还有三个国家的外交部。
这不是用武力来威慑。
这是用彻底的、公开的信息透明来威慑。你想做点什么吗,可以,但你的每一个动作,都会立刻变成全球通报里的一条实时消息。
对付这样的船,可能比对付一支舰队,还要让人头疼。
头疼在于,你找不到发力的地方。它的防御不是装甲,是光线。
动武这件事,成本早就不是军事账了。
它变成了政治自杀。
美国那边真要按下按钮,导弹还没出膛,账本就得先翻开。第一页写着,全球油价会瞬间跳起来,每桶至少涨八美元。这还只是开头。
印度、土耳其、中国,这几个国家的大使大概会同时被叫回国。不是商量,是召回。
金砖国家那个应急储备安排,名字听着挺技术,到时候就会活过来,开始泵送流动性。
OPEC+那边也不会闲着,紧急会议一开,减产一百万桶每天的反击,不是不可能。
战场之外的连锁反应,有时候比战场上的伤亡更致命。所以你看特朗普团队内部的简报,白纸黑字写着,行动窗口正在关闭,建议转向金融施压。
他们没放弃。
他们只是换了一把刀。从砍向船壳的钢刀,换成了割向信用的手术刀。
但信用这东西,挺奇怪的。你砍它一刀,它旁边反而会长出新的一茬。
2025年11月,委内瑞拉和印度做了笔生意,用卢比直接换玻利瓦尔,SWIFT系统被晾在一边。到了12月,他们又和俄罗斯开始测试,把俄罗斯的SPFS系统和中国的CIPS系统直接连起来试试。
金融的血管网络,也在悄悄长出新的分支。
说哪个国家能完全甩开美元体系,那是骗人的。但给自己修几条战时备用通道,总可以。就像人体的侧支循环,主血管万一堵了,旁边的小血管能顶上去供血。
这事不是谁教的。中方没去教委内瑞拉这么干。
是委内瑞拉自己,看着伊朗怎么做,看着俄罗斯怎么做,然后抄了作业,再按自己的情况改了改答案。
一套属于全球南方的制裁生存学,就这么慢慢有了课程大纲。
第一章讲物理层怎么防,军舰护航,备用航线,还有把油藏在哪里。
第二章是法律层反制,翻出各种国际公约条款,提交技术证据,想办法推动多边审议。
第三章进入金融层,怎么绕路,本币结算,用哪些替代的支付系统,甚至搞预付款换实物。
第四章是联盟层,大家怎么非正式地共享信息,技术上互相帮一把,人道主义通道一起建。
这门课的期末考试,题目就一道。当你的油轮被人扣了,如何在七十二小时之内,让全世界都明白,这不是在缉毒,这是在断一个国家的粮。
委内瑞拉答了这道题。
答案没写在纸上。写在那几艘往东开的油轮甲板上,写在安理会厚厚的会议记录里,也写在那些临时证书的钢印痕迹里。
这不是等着谁从天而降来拯救的故事。这是自己想办法活下来的故事。
马杜罗政府还是那个政府,民主没突然降临,经济照样困难,通胀数字依然难看。
但有一件事,确实不一样了。
它不再把活下去的希望,完全寄托于某个大国的怜悯。它开始寄托于自己能不能动起来。
能派船护航,能去国际场合开会,能用石油换回粮食,能自己修船。这些具体而微的行动能力,比一百份措辞严厉的外交照会,都来得实在。
美国真正害怕的,可能不是马杜罗继续坐在那个位置上。
他们害怕的是,马杜罗证明了,一个被严厉制裁的小国,是可以不垮掉的。
这个先例一旦立住,制裁这把刀,威慑力就塌了一半。伊朗会看,叙利亚会看,尼加拉瓜、津巴布韦,很多地方都会重新拿起计算器算账。
所以美方在12月最后推了个动作,去国际海事组织那里游说,想修改油轮安全规范。他们想加一条,凡是受联合国安理会制裁国家的油轮,得多装一个东西,远程停船装置。
用技术锁链,把船锁死。
中方反应很快,表态说,国际海事组织是技术机构,不是执行政治制裁的地方,这个提案涉嫌越权。
俄方跟着说了,远程停船装置那是武器级的技术,随便扩散会引发公海安全危机,反对把它民用化。
技术战的这条路,又卡住了。
全球航运业心里清楚得很。今天这东西能强制装在委内瑞拉的油轮上,明天就可能出现在你运铁矿砂的散货船上。
技术中立,成了这个行业不想退让的最后底线。
时间走到12月30日,地点是加拉加斯港。
又有一批油轮准备装货。工人拿着刷子,给巨大的输油臂接口涂防冻剂。夜里气温会降到十八度,原油会变黏,影响装船效率。
细节很琐碎。但效率,在这里就是生命线。
码头公告栏贴了张新通知,要求所有离港油轮,必须提前向石油公司海事处提交AIS信号备份方案,后面跟着一句,三重冗余是最低标准。
通知上没写这是为了防谁。只写了冷冰冰的技术要求。
最高明的防御,大概就是把对抗变成日常的一部分,变成操作手册里的一条普通规定。
加勒比海上空,美国的巡逻机还在照常飞着。
但飞行员或许会发现,下面那些委内瑞拉油轮的AIS信号,现在全都开着,信号很强,航行轨迹特别稳。那信号看起来,就像在平静地说话。我在,我走,你看着。
古特雷斯在2025年最后一天讲话,他没提任何国家的名字。
他说规则被选择性适用,多边主义就会变成空中楼阁。
生存权让位于政治标签,文明也就没了底线。
有记者追问是不是在说委内瑞拉。
他笑了笑,说规则面前,所有国家都是案例。
这话听起来轻飘飘的。
实际上是把一个被特意点名的对象,重新放回了普遍原则的框架里。
不是救哪一个,是救那一条道理。
同一天,中国常驻联合国代表团向秘书处交了一份文件。
文件标题是《关于单边制裁对人道物资运输影响的技术评估(2025年度)》。
一百二十七页。
后面附了二十三个国家的案例,四十一组数据,还有八份法律意见书。
没有情绪,只有数字。
数字自己会开口说话,有时候比人喊得更响。
俄罗斯那边做了件看起来挺技术性的事。
他们向国际海事卫星组织提议,把紧急求救信号“PAN-PAN”的覆盖频段扩展到L波段。
说是专供受干扰的船舶使用。
L波段抗干扰能力强,美国的电子战飞机不太好压制。
这等于又往工具箱里,悄悄塞进一件生存工具。
委内瑞拉在忙别的。
PDVSA的实验室里,工程师在测试新配方。
往原油里混入百分之五的生物柴油,降低凝固点,好让油能在高纬度的冬天运输。
这是个技术细节。
但战略意义很清楚,油能去到更远的港口了,比如圣彼得堡。
他们没喊什么响亮的口号。
只是让油按照新的物理性质,自己流过去。
油轮其实不怕路远。
怕的是路突然断了。
如果有人认为去年十二月的风波已经过去,那可能想错了。
风暴眼是过去了。
现在进入了风暴外围,外围的风力更均匀,持续的时间也更长,船员容易放松警惕。
2026年1月,美国财政部准备出新招。
他们打算以协助恐怖组织融资的名义,起诉三家瑞士的大宗商品贸易商。
理由是这些贸易商用欧元结算委内瑞拉的原油。
金融围剿的范围扩大了,从运输的船,延伸到了交易的钱。
这方面好像有人早有准备。
中国的跨境银行间支付系统在去年十二月升级了。
新增了一个叫“人道贸易通道”的功能,对粮食、药品、能源这些类别的结算,实行T+0清算,还不收手续费。
这事没有大张旗鼓地宣传。
只是把操作手册发给了合作的银行。
水面上很平静。
俄罗斯那边也同步启动了他们的应对措施,他们管这个叫金融防火墙。
俄罗斯央行允许委内瑞拉用卖原油的收入兑换黄金,存在俄央行的金库里。
然后再用这些黄金做抵押,发行一种叫“能源稳定债券”的东西,卖给亚洲的投资者。
这么一来,既绕开了美元,也绕开了传统的银行体系,直接把资产和资本连上了。
委内瑞拉自己也没闲着等援助。
他们直接和印度的炼厂谈妥了一笔交易。
2026年第一季度的原油,百分之三十的货款,用印度产的仿制药来支付。
药单列得很细,二甲双胍,阿司匹林,胰岛素。
生存的需求,被拆解到了分子级别。
在大国博弈的棋盘上,小卒子也能过河。
前提是它得清清楚楚地知道,自己为什么要往前拱。
马杜罗没有变成什么英雄人物。
这么说可能不太准确。
他只不过是,没有投降。
在这样一个强权依然横行的时代,仅仅是不投降,本身就已经算是一种壮举了。
加勒比海的风浪肯定还会再来。
但岸边的礁石好像已经摸索出办法,知道怎么把打过来的浪花变成水汽,让水汽凝成云,再飘到别处去。
油轮还在继续航行。
船长室的航行日志上,最新一行是这么记的。
“12月31日,22:00,离港,载重81.7万吨,航向075°,海况3级,护航舰‘狼-3号’在右舷2海里。”
整句话里,一个感叹号都没有。
只有事实。
事实,就是最结实的抵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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